
昨天又到堪培拉的澳大利亚国立美术馆逛了一圈。
进去以后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也没有刻意想看哪一件作品。走着走着,又很自然地停在了莫奈那幅《睡莲》前面。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它了。每次来到这里,好像都会不知不觉走到它面前,再停下来看看。
我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真正懂绘画的人。
小时候,我画画特别差。明明想画一只小狗,画到最后却越来越像一只老虎。画人物的时候,开始时总觉得比例安排得还不错,等到眼睛、鼻子和嘴画完,才发现脑袋已经占去了大半张纸,身体根本没有地方再画了。
现在回头想想,我的动手能力其实并不算差,只是在绘画这件事情上似乎确实缺少一点天赋。
奇怪的是,我却一直喜欢看画。
这个问题困惑了我很多年。通常来说,一个人喜欢的事情往往也是自己比较擅长的事情,可我显然不是这样。
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也许我真正喜欢的并不是绘画技巧本身,而是绘画带给我的那种感觉。
我大概只有几岁的时候,家里有几本爸爸收藏的书,里面印着几幅彩色油画。我记得很清楚,其中有一幅描绘白求恩大夫。他走在一个高坡上,远处有云彩,好像还有一些村庄。
很多具体细节早已记不清了,但那种感觉却一直留在记忆里。
小时候看画,和现在完全不同。
那时候不会分析构图,不懂色彩,也不知道什么叫印象派,更不会思考画家究竟想表达什么。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一幅画和一个真实的世界之间,并没有那么清楚的界线。
那本书在我手里显得很大,画面也显得很大。看着看着,我总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画里面。
那些颜色,那片天空,那些远处的村庄,再加上爸爸在旁边的讲解和家里安静温暖的气氛,所有这些一起组成了一段非常立体的记忆。
它不只有画面,还有温度,有声音,甚至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气息。
很多年以后,我第一次到瑞士旅行。有一次站在一处山坡上,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熟悉感。
那个地方,我可以肯定自己以前从来没有去过,可是那种感觉却熟悉得不可思议。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一直想不起这种熟悉究竟来自哪里。
后来学了一点心理学,我才慢慢觉得,也许真正熟悉的并不是眼前的地方,而是那个地方唤起的心理体验。
风景是第一次看到,那种感受却不是第一次出现。
也许,眼前的山坡、天空和远处的村庄,重新唤醒了我小时候看那些油画时留下的感觉。真正被记住的未必是某一幅具体的画,而是画面、家庭氛围、父亲的声音和童年的安全感共同形成的一种整体经验。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人和艺术之间的联系,可能远比我们后来理解的艺术史和绘画知识更早。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是艺术的时候,艺术已经进入了我们的记忆。
堪培拉是一座不大的城市。
小地方的人,往往会对自己最有代表性的地方和事物如数家珍。澳大利亚国立美术馆收藏的这幅莫奈《睡莲》,就是许多堪培拉人熟悉的作品。
它的正式名称是《睡莲》,法文为 Nymphéas,大约创作于1914年至1917年,是莫奈晚期的重要作品。澳大利亚国立美术馆在1979年购入了它。几十年过去,这幅画已经成为馆内最重要、也最容易被公众辨认的藏品之一。
2023年澳大利亚政府公布相关外借计划时,这幅作品的估值约为1.74亿澳元。
不过,每次站在它前面,我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它值多少钱。
我还是不知道应该怎样欣赏一幅画。
后来慢慢觉得,也许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为什么总想着去理解它呢?
印象派并不是要把物体的每一个轮廓和细节准确复制下来。它更关心光线、空气和色彩如何在某一个瞬间共同作用于人的视觉。
对我来说,站得太近时,看到的往往只是一些松散的笔触和颜色。稍微退后一点,水面、光线、色彩和空间的整体关系才会慢慢出现。
这并不是说《睡莲》不能细看。近看可以看到莫奈用笔的方式,也可以看到颜料和色彩本身的层次。只是我自己的感受是,真正让我停下来的,并不是某一笔画得多么准确,而是整个画面在某一个距离上忽然形成了一种气氛。
从十九世纪末开始,莫奈不断回到自己在吉维尼修建的池塘。《睡莲》逐渐成为他生命最后近三十年最重要的创作主题之一。
他前后画了两百多幅与睡莲相关的作品。主题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却没有两幅完全相同。
因为真正变化的从来不只是池塘。
光线在变化,天气在变化,季节和时间也在变化。画家的视力、身体和生命状态同样在变化。
同一个池塘被反复观看,最后却变成了许多个不同的世界。
想到这里,我又想起了音乐。
我听音乐的时候,也很少急着分析它究竟表达了什么。音乐当然有结构,有节奏,有和声,也有它自己的规则,但它首先进入人的,往往不是一个清楚的语义,而是一种整体感受。
绘画也有类似的地方。
它不是一句等待翻译的话,也未必存在一个可以被准确说出来的中心意思。我们可以研究它的时代背景、构图、色彩和技法,这些知识能够帮助我们看到更多东西,但这些解释并不能代替作品本身带来的感受。
小时候,我们其实很擅长这种直接的感受。
一个孩子喜欢一幅画,不需要说明理由。喜欢一段旋律,也不会先分析它采用了什么和声。他只是听到了,看到了,然后产生了反应。
长大以后,我们越来越习惯用规则、逻辑和语言来理解世界。我们寻找原因,寻找定义,寻找结论,希望把一切转换成可以解释的形式。
这些能力当然非常重要。科学需要它们,哲学也需要它们。
可是艺术提醒我们,逻辑并不是人与世界建立联系的唯一方式。
艺术并不是反逻辑,也不是没有规则。它只是通过另一条道路接近我们。在语言和解释出现以前,色彩、声音、节奏、身体和记忆已经可以让我们感受到某些东西。
也许小时候我们喜欢一幅画时,使用的正是这种更直接的方式。长大以后,我们获得了更多知识,却有时忘记了怎样在解释之前先看一会儿,先听一会儿,先让某种感受自然发生。
昨天站在《睡莲》前面,我忽然觉得,也许我还是不会欣赏绘画。
不过,这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它仍然能够让我停下来。
它让我想起童年的那些书,想起父亲的讲解,想起瑞士山坡上那种无法解释的熟悉,也让我重新意识到,有些记忆并不是以一个清楚的故事保留下来的。
它们可能以一种颜色、一片天空、一段声音或者某种气息的形式,安静地留在身体和意识里面。
多年以后,当另一个相似的场景出现,它们才突然被唤醒。
一幅画能够做到这一点,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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