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弥留之际》原著导读:一家人护送母亲下葬,谁在说真话

100部世界文学原著导读 · 第78篇

# 《我弥留之际》原著导读:一家人护送母亲下葬,谁在说真话

艾迪·本德伦躺在临街的房间里等待死亡,长子卡什就在窗外锯木板,为她制作棺材。她能听见每一次锯切,家人也能看见棺材逐渐成形。死亡在这里既不是突发事件,也不是庄严抽象的终点,而是一项人人围观、计算、搬运和解释的家庭工程。

威廉·福克纳的《我弥留之际》写本德伦一家把艾迪的遗体送往杰斐逊安葬的旅程。洪水冲毁桥梁,骡子溺死,棺材险些漂走;卡什摔断腿,谷仓起火,尸体腐败,秃鹫一路跟随。可每个人参与这趟行程的理由都不同:兑现承诺、得到假牙、寻求堕胎、买留声机、守护母亲,或结束无法忍受的荒谬。

小说没有一个替读者裁决真相的全知叙述者。五十九个内心独白由十五位人物轮流承担,同一件事在不同意识里变形。阅读的关键不是寻找“谁说的才算数”,而是观察每个人怎样用语言保护欲望、承受痛苦,并把自己相信的版本变成行动。

一、作品资料:六周写成,不等于一字未改

  • 作者:美国作家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1897—1962)。
  • 创作时间:现存手稿首页和末页分别标注1929年10月25日与12月11日,略超过六周。
  • 首版:1930年10月6日由纽约Jonathan Cape and Harrison Smith出版。
  • 文学地图:故事发生在福克纳虚构的密西西比约克纳帕塔法县,是他第三部以该地为主要空间的小说。
  • 结构:五十九节内心独白,七名家庭成员和八名沿途人物先后叙述;达尔承担十九节,是声音最多的叙述者。

福克纳后来常把本书称作一次“技巧壮举”,并说自己大约六周写完、没有改动一个字。弗吉尼亚大学保存和展示的手稿却能看到删改、插入与人物改名。较准确的理解是:作品构思异常集中,整体结构几乎一气完成,但“毫无修改”属于作家对创作状态的概括,并非逐字事实。

二、先看清本德伦一家:同行不等于同心

艾迪是母亲,也是全书缺席又无处不在的中心。丈夫安斯懒惰、自怜,习惯把他人的劳动解释成自己应得的帮助。五个子女各有一套与母亲、家庭和自身欲望的关系:

  • 卡什是木匠,以精确劳动表达感情;
  • 达尔感知敏锐,最能把他人秘密说出来,也最先被集体认定为疯子;
  • 朱厄尔沉默暴烈,是艾迪与牧师惠特菲尔德私通所生;
  • 杜威·德尔怀孕,急于在无人知情时终止妊娠;
  • 年幼的瓦达曼无法理解母亲由活人变成尸体的过程。

一家人同乘一辆车,并不构成统一视角。家庭更像数种孤独临时绑在一起:亲属知道彼此的习惯,却无法真正进入彼此意识。

三、卡什造棺:劳动怎样代替无法说出的爱

卡什把棺材做成斜面,以适应人体肩部宽度。他反复展示木工理由,后来甚至用编号条目解释为什么棺材不会保持平衡。

这种技术语言看似缺乏哀伤,其实是他的哀悼方式。他不善于谈爱,却选择最好的木料,在雨中把每块板磨合准确。福克纳提醒读者,情感不一定以抒情语言出现;照料、手艺和坚持也能构成伦理表达。

棺材同时具有残酷的公开性。艾迪临终时听着儿子制作容器,仿佛家人先把她当作将要处理的物体。爱与物化并没有被干净分开。

四、艾迪之死:为何小说让死者亲自说话

艾迪死后,小说才安排她的一节独白。这个不可能的声音不是灵魂现身,而是对叙事规则的公开挑战:已经死亡的人仍能改变我们对活人的判断。

她回忆做教师时厌恶学生,渴望用鞭打突破人与人之间不可穿透的隔膜。她与安斯结婚,却逐渐把婚姻、母职和宗教语言看成别人强加的空洞名词。生下卡什和达尔像是在偿还义务;与惠特菲尔德的私情和朱厄尔的出生,则被她理解为只属于自己的越界行动。

艾迪并非被美化的受害者。她有怨恨、偏爱,也把自己的绝望传给孩子。她的重要性在于让“母亲天然无私”这一套现成说法失效:母职可以包含责任、身体耗损、愤怒、占有和反抗。

五、“词语没有用”:语言为何既虚假又不可缺少

艾迪认为“爱”“罪”“恐惧”等词,是不曾体验相应事物的人发明的。真正经历和说出它的名称之间存在裂缝。安斯尤其擅长把自私包装成命运、承诺和上帝意旨,证明词语确实能掩盖欲望。

但小说并没有因此放弃语言。五十九段声音恰恰用不同句法逼近无法共享的经验。语言会说谎,也会泄露说话者没有准备承认的真相。

因此读者不能只问一句话是否客观准确,还要问:它为谁服务?隐藏了什么?为什么必须以这种方式说?

六、瓦达曼的鱼:儿童如何把死亡变成可理解的等式

瓦达曼先看见一条活鱼,随后把它剖开;母亲也从活着变为身体。他无法处理这种断裂,于是说出全书最著名、也最短的一节:母亲就是一条鱼。

这不是需要破解成唯一答案的象征谜语。孩子用刚刚掌握的经验把未知死亡装进已知形式:鱼曾活着,如今成为“不是鱼”的肉;母亲曾说话,如今躺进箱子。

他后来在棺盖上钻孔,希望母亲能够呼吸,却误伤遗体的脸。温柔意图产生 grotesque 的结果,说明爱若无法理解死亡,也可能伤害所爱之物。

七、达尔:最会看见的人为什么被称为疯子

达尔的语言富于图像、节奏和哲学反思。他能叙述自己并未在场的场景,知道杜威·德尔怀孕,也识破朱厄尔的身世。他仿佛最接近传统全知叙述者,却没有稳定的外部权威。

他的敏锐既是能力也是危险。别人无法隐藏时,会把看穿者视为威胁。达尔后来纵火烧谷仓,试图连同棺材终止这趟逐渐腐烂的旅程。行为可以被理解为怜悯、抗议、求救或犯罪,却无法因此洗去纵火可能伤及他人的事实。

家人最终同意把他送进杰克逊精神病院,也因为谷仓主人可能起诉,整个家庭需要一个人承担代价。所谓疯狂既有真实的精神崩溃,也是一项社会判决:谁的行为妨碍集体继续达成私欲,谁就被排除。

八、朱厄尔与马:最少说话的人怎样用身体叙述

朱厄尔只拥有一节独白,却以行动贯穿小说。他夜间劳动买下自己的马,把独立、自尊和愤怒都投注其中。洪水中他救棺材,火灾中又冲进谷仓把母亲遗体拖出。

艾迪认为朱厄尔会成为拯救她的人,预言以最具体的身体形式实现。可安斯为了换取新骡队擅自卖掉那匹马,把儿子的劳动和自主权变成家庭资源。

朱厄尔的愤怒因此不只是脾气。他不断用身体偿还别人用词语许下的承诺,而父亲又不断把这种付出据为己有。

九、洪水渡河:家庭使命如何变成灾难机器

大水冲毁桥梁,一家人仍坚持渡河。马车倾覆,骡子淹死,棺材落水,卡什再次摔伤同一条腿。场面既具有史诗规模,又被腐尸、工具和动物拖回物质世界。

问题不只是他们是否勇敢,而是坚持是否仍然合理。安葬承诺原本尊重艾迪的愿望,延误之后却让遗体遭受更多损坏,让活人付出越来越大代价。

小说拒绝提供容易的停止点。若返回,先前牺牲似乎失去意义;若继续,每一步又需要新牺牲。这正是许多家庭执念和制度性错误的结构:沉没成本被重新命名为忠诚。

十、卡什的断腿与水泥:照料为何会造成二次伤害

卡什腿断后仍躺在棺材上忍耐。家人没有及时获得专业治疗,而把水泥直接浇在腿上固定。水泥发热并损伤皮肤,最后医生不得不把它敲掉。

荒诞来自贫困、无知和时间压力的结合,并非单纯笑料。家人确实想帮助卡什,却缺乏资源,也不愿让安葬计划停下。善意不能自动保证结果无害。

卡什很少抱怨,使其他人更容易继续使用他的忍耐。小说在此提出尖锐问题:一个总说“没关系”的家庭成员,是否反而最容易被全家牺牲?

十一、杜威·德尔:没有语言和资源的生育困境

杜威·德尔的秘密不是旁枝。她怀孕后把卖棉花得到的钱藏起来,希望在杰斐逊找到终止妊娠的帮助。她对达尔又怕又恨,因为达尔知道她无法说出口的事。

药店职员麦高恩假冒医生,以所谓治疗为名胁迫她发生性关系,利用她的恐惧、贫困和医学知识缺失。安斯随后拿走她剩余的钱,却不知道或不在乎钱的用途。

她的处境显示“选择”并非抽象意志。没有可靠医疗、经济自主和可信语言时,一个人即使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也可能只能在剥削者之间移动。

十二、惠特菲尔德牧师:忏悔怎样变成自我表演

惠特菲尔德得知艾迪病危,决定前去向安斯坦白私情。他在途中听说艾迪已死,便认定自己愿意坦白的意图已等同于行动,因此不再开口。

这段独白讽刺一种以自我感觉为中心的宗教道德。他关心的不是安斯、朱厄尔或艾迪承受什么,而是自己是否在上帝面前重新成为纯洁的人。

福克纳并非简单否定信仰。邻居科拉的宗教判断同样武断,却也真心帮助艾迪一家。小说批评的是把神圣词语用作免除责任的凭证。

十三、为什么一路又悲惨又好笑

腐烂棺材在乡间穿行,秃鹫数量不断增加,陌生人掩鼻躲避;安斯却以庄严口吻坚持自己只是履行承诺。灾难的规模与他的自我形象之间形成黑色喜剧。

如果只把全书读成悲剧,就会错过福克纳对虚荣、固执和家庭借口的精准观察;如果只当作闹剧,又会忽略尸体、断腿、性剥削与精神崩溃的真实痛苦。

怪诞的作用是迫使两种反应同时存在。读者发笑后感到不安,因为笑点往往正建立在人物无力改变的处境上。

十四、安斯:最无能的人为什么总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安斯声称流汗会害死自己,认为道路来到门前才带走妻子和孩子的福气。他几乎不劳动,却能调用邻居的骡子、儿子的马、女儿的钱和孩子们的身体。

抵达杰斐逊后,他埋葬艾迪,取得新假牙,并迅速带回一位新妻子。结尾那句介绍新“本德伦太太”的话,把漫长送葬突然转换成安斯个人生活的更新。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强大的族长,却掌握解释权:每次索取都被说成不得已,每次获利都被包装成完成家庭义务后的合理补偿。小说揭示寄生性权力不一定高声命令,也可以用软弱迫使别人承担。

十五、结尾的交换:谁被埋葬,谁被替换,谁被送走

旅程结束时,艾迪入土;达尔被押往精神病院;杜威·德尔失去钱并遭到伤害;朱厄尔失去马;卡什的腿可能留下永久损伤。安斯却得到假牙、留声机的机会以及新妻子。

“完成母亲遗愿”因此不能作为全家的共同胜利。任务确实完成,但成本分配极不平等。家庭继续存在,是因为它把一个成员送走、把另一个母亲迅速补上,并让受伤者继续沉默。

结尾既残酷又生命力旺盛。生活不会为哀悼停下,但“继续生活”也可能成为不追究伤害的借口。

十六、叙事结构:不要把十五个声音拼成一个标准答案

多视角小说常诱使读者重建一份客观事件表。本书当然可以这样梳理,但若只得到“真正发生了什么”,便会失去更重要的部分:事件如何进入不同人的意识。

卡什用清单思考,达尔用诗性图像,瓦达曼靠突兀联想,杜威·德尔的语言被身体焦虑推动,安斯以道德套话自我辩护。形式不是装饰,而是人物存在方式。

有些叙述互相补充,有些互相否定,还有些信息似乎不可能被叙述者知道。福克纳不要求读者选出可靠冠军,而是让可靠性本身成为主题。

十七、名字、身份与“我存在吗”

达尔反复思考睡眠、存在和身份:如果意识暂时消失,“我”凭什么仍是我?艾迪死后,作为“母亲”的词还存在,承载这个词的身体却变化了。瓦达曼于是用鱼重新建立等式。

人物也通过物品确认自己:朱厄尔有马,卡什有工具,安斯渴望牙齿,杜威·德尔抓住那十美元。物品不是简单象征,而是贫困者少数可控制的身份边界。

当家庭把马卖掉、把钱拿走、把达尔送走时,它不只损失资产,也在重新划定谁有权拥有一个独立的“我”。

十八、南方与贫困:不该被浪漫化的坚韧

本德伦一家是贫困农户,远离县城,依赖邻里、牲畜和天气。洪水、道路、医疗距离和现金不足持续决定选择。所谓性格缺陷常被物质条件放大。

小说也不把贫困自动等同于道德纯洁。安斯会利用他人,达尔会纵火,邻居会帮助,也会评判。人物既受结构限制,又仍对行动承担不同程度的责任。

这种双重视角避免两种简化:把贫困者责怪为一切不幸的制造者,或把他们浪漫化成只会坚韧忍耐的象征。

十九、阅读方法:第一遍跟路,第二遍跟声音

第一次阅读可先抓住三条线:艾迪何时死亡、棺材怎样抵达杰斐逊、每个人真正想从旅程得到什么。遇到跳跃段落不必立即解释全部。

第二遍可在每节旁标出叙述者,并记录他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避开什么。尤其比较同一事件的不同版本:艾迪之死、渡河、火灾、达尔被捕。

第三遍再观察反复出现的物质:木板、鱼、马、牙齿、钱、河水、火和秃鹫。它们把抽象主题固定在身体经验中。

二十、今天为什么仍值得读

《我弥留之际》不是为了炫耀“意识流难度”。它把一个普遍问题推到极端:亲密的人真的彼此了解吗?我们说“为了家庭”时,究竟是谁决定目标,又是谁支付成本?

现代家庭仍可能以爱为名替成员作决定,以沉默当作同意,以一个人的能干承担所有照料,以另一个人的异常解释集体失序。小说没有提供沟通技巧清单,却训练一种更基础的能力:听见同一家庭里互不相同的现实。

它也提醒我们,承诺的道德价值不能只由是否完成判断。还要追问过程是否持续尊重活人和死者,是否允许根据新风险重新决定,是否把最弱者当成可以无限调用的资源。

结语:棺材抵达以后,真相仍未抵达

本德伦一家终于把艾迪埋进杰斐逊的土地,但没有一个叙述声音能为旅程作统一总结。有人兑现承诺,有人失去自由,有人被剥削,有人得到新牙和新妻子。

福克纳让真相存在于这些声音之间,而不完全属于任何一个人。读者若只寻找可靠叙述者,就会错过小说最不安的发现:一个人可以真诚地感到自己受苦,同时伤害别人;一个家庭可以完成共同任务,同时牺牲自己的成员;语言可以掩饰经验,也只能通过语言让经验被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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