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怎样形成自己的世界》· 第一季“阅读、记忆与判断”· 第三篇
一份看起来非常完整的读书笔记,可能包含数十条摘录、章节标题、关键词和精美标签。几年后重新打开,记录者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抄下这些话。每句话都来自一本书,却没有一句能够说明:当时的问题是什么,哪一点令人犹豫,什么判断因此发生了改变。
另一张笔记只有几行。它写着页码、一句不完整的疑问和一个后来被划掉的判断。信息很少,却能使记录者重新看见当时思考的转折:原先相信什么,读到哪里产生阻力,为什么没有接受作者的结论。
哪一份笔记保存得更多?如果知识等于可取回的信息,第一份显然更丰富;如果知识还包括一个人怎样从材料走向判断,第二份可能保存了更重要的东西。
笔记有两种不同的工作
关于笔记的研究长期区分两种功能。第一种是编码:记录者在选择、压缩和重组内容时进行加工,这个过程本身可能帮助理解和记忆。第二种是外部储存:纸张或文件把内容保留在人的记忆之外,供以后查看。早期研究以及后来的整合性综述都指出,这两种作用应当分开考察;不同任务、记录方式和是否复习,会影响结果。关于笔记认知成本与收益的整合性综述
这个区分比“手写还是电脑”更根本。手写可以只是机械抄录,键盘输入也可以包含艰难的概括;一页漂亮笔记可能没有发生多少理解,一句用自己语言写出的反问却可能要求深入加工。媒介会改变速度、可搜索性和身体动作,但不能单独决定思考是否发生。
从更广的角度看,笔记是一种认知外置。我们通过在环境中留下标记,减少某项任务必须由内部记忆承担的负荷。认知外置研究把记提醒、移动对象、写清单等行为放在同一个问题下讨论:人为什么把认知工作交给外部世界,这样做又会产生什么后果。Risko与Gilbert关于认知外置的综述 外置并不是作弊,也不是思想能力退化的证据。没有文字、目录、日历和档案,复杂知识生活根本无法维持。
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把什么外置了,以及外置以后还保留了什么能力。
摘录保存了作者的话,却未必保存读者的位置
摘录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它保留原句,帮助核查,防止读者把自己的概括冒充作者的表达。只要页码、版本和出处清楚,摘录就是返回文本的入口。
但是,大量摘录容易制造一种错觉:保存了句子,就保存了理解。事实上,摘录主要回答“作者在这里写了什么”,不能自动回答“我为什么在这里停下”“这句话与哪个问题有关”“我接受了哪一部分,又拒绝了哪一部分”。
笔记若只有来源,没有关系,就像把许多书页搬到另一个仓库。以后可以搜到,却不知道它们为什么相邻。标签能够把内容分组,却不能替代形成分组的判断。一个词被标成“自由”,并没有说明这里谈的是法律资格、心理体验、政治权力还是道德责任。
因此,一条有生命的阅读笔记至少应区分三种声音:
- 原文:作者确实说了什么;
- 重述:我目前怎样理解这段话;
- 反应:它改变、支持或抵触了我哪一个判断。
三者混在一起,笔记会越来越顺畅,却越来越无法核查。三者清楚分开,笔记才能既尊重文本,又保存读者的形成过程。
最值得保存的,常常是判断改变的地方
人们喜欢记录确定的结论,因为结论看起来完整。可是多年以后,真正有解释力的往往是改变发生以前的痕迹。
例如,一条笔记写:“原以为规则越明确越公平;这里第一次意识到,规则越明确也可能让无法进入分类的人更难说明自己。”这句话并不是对全书的摘要,却保存了一次概念结构的变化。它告诉未来的自己:一个旧判断在哪里遇到反例,新判断又是怎样出现的。
这样的笔记不应为了显得整洁而删除犹豫、错误和修订。划掉的句子、版本差异和后来添加的反驳,说明思想不是一次写成。美国国会图书馆给个人数字文件的保存建议特别提醒,草稿和早期版本可能包含最终版本中看不到的重要信息。个人数字记录保存指引 这条档案原则同样适用于思想笔记:最终结论保存结果,修订痕迹保存形成过程。
当然,不是每一次犹豫都值得永久保留。知识生活不是把全部精神活动转成日志。选择本身就是判断:哪些转折会帮助未来理解一个问题,哪些只是当时的噪音。
完美系统可能反过来管理思想
笔记工具很容易把人带入一种无限准备:建立标签体系、设计模板、迁移平台、整理旧文件。系统越来越完整,真正写下的问题却越来越少。
这是因为可管理的对象比未形成的思想更令人安心。摘录可以计数,链接可以增加,目录可以优化;一个仍说不清的问题却会暴露理解的缺口。工具于是从支持思考的结构,变成避免思考的结构。
判断一个笔记系统是否有效,不应先看它能容纳多少,而应看它是否支持四个动作:返回来源、重建上下文、发现关系、修正旧判断。如果一个系统只能快速检索,却不能让记录者分辨原文与推断,它只是信息数据库;如果它只能保存当下感受,却没有出处,它又难以支撑严肃研究。
好的结构通常不需要复杂。每条重要笔记能够回答以下问题已经足够:
- 这是什么材料,准确位置在哪里?
- 我为什么在此刻保存它?
- 我用自己的话怎样理解?
- 它与哪个旧问题或旧笔记发生关系?
- 现在的判断是什么,未来在什么条件下需要重看?
这样的字段不是为了把思想表格化,而是为了保存一条可以重走的路径。
笔记不是第二大脑,而是跨时间的会面地点
“第二大脑”是一个有吸引力的说法,却容易让人误以为笔记系统可以替代内部理解。外部记录当然能够补足记忆,甚至保存个人永远无法同时掌握的材料。但文件不会自己判断什么重要,也不会知道一个旧结论为何已经失效。搜索结果提供的是命中,不是重新理解。
更准确地说,笔记是现在的自己与未来的自己会面的地方。今天的记录者知道上下文,却不知道未来会问什么;未来的阅读者拥有新的经验,却可能已经忘记当时为什么写。好的笔记在两者之间留下足够线索,使未来能够恢复问题,而不只取回句子。
这也是一种“没有单一知者的知识”。某个完整思想并不全部存在于人的当下意识,也不全部存在于文件中。它分布在书、页码、摘录、个人重述、修订记录和后来使用之间。只有这些部分在新的问题中重新连接,知识才再次成为活的判断。
所以,笔记既保存知识,也保存思考发生的过程,但两者不会自动同时出现。摘录、来源和版本帮助我们忠实返回;问题、反应和修订帮助我们看见自己怎样改变。若只能二选一,保存更多信息未必比保存一个真实转折更重要。
一份值得长期保留的笔记,不必证明当时已经想明白。它应当让未来的自己知道:思考曾经在哪里开始,为什么转向,以及还可以从哪里继续。
主要资料
- Cognitive Offloading
- An Integrative Review of the Cognitive Costs and Benefits of Note-Taking
- The Encoding versus the External Storage Hypothesis in Note Taking
- Library of Congress: Keeping Personal Digital Reco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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