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平时一说到理性,往往天然会带上一种正面的评价,好像理性就意味着可靠、清晰、正确。相反,一说到非理性,很多人立刻就会联想到混乱、冲动、荒谬,仿佛它天然就是理性的反面,就是一种不值得信任的东西。但这种理解其实并不准确。非理性并不等于不讲理,它只是不通过严格的逻辑推演来展开自身,而是通过直觉、经验、情感反应、整体把握这些方式来起作用。它不是没有根据,只是它的根据并不总是能够立即被形式逻辑清楚地表达出来。
所以首先要纠正的一个误解,就是不能把非理性简单地理解为反理性。非理性当然有可能出错,直觉也可能是错觉,情绪也可能误导判断,这一点没有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非理性天然就和理性对立。很多时候,人的直觉恰恰是符合现实、符合经验、甚至最终也符合更高层次理性的。人的直觉能力本来就是一种天然的能力,而理性更多是一种后天发展出来的能力。理性不是凭空生长出来的,它是在人的整体生命活动中逐步形成、逐步稳定、逐步抽象出来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说,理性从根本上应该是能够适应人的直觉、解释人的直觉,而不是与直觉长期处于根本对抗之中。完全反直觉的理性当然不是绝对不可能存在,但它不可能成为理性的常态,更不可能构成人类文明能够长期维持的基础。
另一方面,我们说理性有局限,也并不等于理性本身就是错的。这里面又常常出现另一种误解。有人因为看到理性无法解释一切,就开始否定理性的可靠性,仿佛只要理性不是万能的,它就不值得信任了。这个看法同样站不住。真正的问题不在于理性是否正确,而在于理性的适用范围是有限的。它在自己的范围之内是可靠的、可信的,而且是必须被遵守的。只要处在这个范围之内,直觉就不应该凌驾于理性之上,而应该服从理性。比如在严格的数学推理、形式逻辑、工程计算、制度设计等领域,理性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这些领域本来就要求稳定、可重复、可验证、可推导。在这些地方,如果让模糊的感觉替代清晰的判断,后果往往是严重的。
但反过来说,理性不是一把万能钥匙。它并不能自动处理一切问题。人类生活中有大量问题并不完全属于形式推理的范围,而是涉及复杂情境中的整体判断,涉及价值、信任、风险感知、审美、经验积累,甚至涉及某种尚未被概念化的感受能力。在这些地方,如果强行要求一切都按逻辑规则说清楚,往往反而会失真。也就是说,对理性的误解,一种是过度迷恋,把它无限扩张到并不适用的领域;另一种是因为它有边界,就反过来否定它本身的有效性。这两种理解其实都不对。
更准确的说法是,理性和直觉各有自身的适用范围。它们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也不是永远竞争的关系,而是两种不同的认知通道。在理性有效的范围内,直觉应当接受理性的校正。在直觉有效而理性尚未充分展开的范围内,理性也不必强行压制直觉。真正成熟的认知,不是把其中一方神圣化,而是能够分辨边界,知道在什么地方应该依靠哪一种能力。
而且还要看到,当理性和直觉同时都有效、同时都正确的时候,它们之间不可能发生真正的冲突。它们重叠的那一部分,必然是一致的。所谓冲突,很多时候不是因为理性和直觉本身真正矛盾,而是因为我们对其中一方的把握出了问题。要么是把错误的冲动误当成直觉,要么是把超出适用范围的推理误当成理性。只要两者都处在自身真正有效的范围内,它们最终应该是相互印证的,而不是相互否定的。
我之所以从这个角度来重新界定理性和直觉的关系,主要还是因为这件事并不是一个纯粹抽象的哲学小问题,而是和AI时代关于主体性的挑战直接相关。过去我们讨论认识论,默认的前提往往是知识必须由人类主体来承载,必须由某种自我意识、某种能理解自身行动的主体来完成。但是今天,随着人工智能尤其是各种智能体系统的发展,这个前提正在受到挑战。我们已经开始面对一种新的可能性,也就是非人类系统在某种意义上展现出类似主体的功能。它们可以感知环境,可以生成语言,可以做决策,可以完成复杂任务,甚至在某些场景下表现得比人更稳定、更高效。
但问题就在于,如果一个系统只是能够通过图灵测试,这是否就足以说明它具有真正意义上的智能?我认为并不够。图灵测试最多只能说明一个系统在外部行为上足以让人误以为它像一个人在交流,它证明的是表象层面的拟人化,而不是智能本身的本质。如果我们认真追问智能到底是什么,就会发现它不能只等于形式推理能力,也不能只等于语言输出能力。真正的智能,至少还应当包含某种对情境的把握能力,某种不能完全简化为显式规则的判断能力,某种类似于人类直觉的能力。没有这一部分,一个系统也许能模仿智能,但未必真正具有智能。
当然,科技的发展一直都在做一件事情,就是不断把人类原本以为神秘、不可捉摸的东西转化为可以分析、可以控制、可以工程化的理性部分。过去很多看上去像“灵感”或“直觉”的东西,后来都被心理学、神经科学、计算机科学等学科部分解释了,甚至被建模、被模拟、被利用。从这个角度看,人的某些直觉机制确实可以不断被揭示、被分解、被技术化。这是科学进步的重要表现。
但即便如此,我仍然认为,人类决策和主体性内部始终会保留某种无法被彻底还原的部分。这个部分不一定神秘,不一定超自然,也不一定必须诉诸某种形而上的实体,但它至少意味着,人类的行动依据不可能百分之百地被压缩成一个封闭的逻辑系统,或者一个完全可解释的人工模型。无论是神经科学、脑科学、物理学、量子理论,还是计算机科学和人工智能,它们都可能不断逼近这个过程的某些机制,却很难把它全部封死。总会有一部分不确定性存在,而恰恰是这一部分不确定性,构成了生命主体与非生命系统之间一个非常关键的差异。
这并不是说机器永远不能发展,也不是说人工智能永远只能停留在表面模仿,而是说,只要我们认真讨论主体性,就不能回避这个问题。生命之所以是生命,不只是因为它复杂,也不只是因为它会反馈,而是因为它内部始终保留着某种无法被完全预先穷尽的东西。那个东西可能就是几千年来哲学一直反复追问却始终不能最后解决的问题。哲学家们并不是完全没有看见它,相反,他们一直在围绕它做工作。只是大多数时候,人类文明为了维持知识体系和社会秩序的稳定,往往选择把这部分东西圈定在某种边界之外,或者暂时放进某个理论框架之内,以便继续开展研究、建立制度、推进分工。因为一旦把这种根本的不确定性完全释放出来,很多既有的研究体系都会受到冲击。各行各业原本赖以运作的分类、定义、判断标准和方法论,就会开始出现动摇。人们并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在那里,而是往往没有能力承受它被彻底打开之后所带来的混乱。
所以,重新讨论理性与直觉,并不是为了替某一种力量争取优先地位,而是为了更清楚地看到人类认知本身的结构,也为了在AI时代重新理解主体性到底意味着什么。理性不是敌人,直觉也不是敌人。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长期以来对两者的定义都过于粗糙了。我们把理性神圣化,又把非理性污名化,结果既误解了理性,也误解了直觉。而当人工智能的发展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才算智能”“什么才算主体”“知识是否必须依附于人类理解”这些问题的时候,这种粗糙的划分已经不够用了。
我真正想强调的是,理性和直觉都不是孤立成立的。它们都属于更大的生命认知结构的一部分。理性是重要的,因为它给我们带来稳定性、可验证性和文明秩序。直觉也是重要的,因为它连接着人的生命整体,连接着那些尚未被形式化却已经在起作用的判断过程。两者都不能被抹去,也都不能被无限夸大。对它们关系的重新界定,实际上也是对人类自身位置的重新界定。而这件事,在AI时代已经不是一个边缘问题,而是一个越来越核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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