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的支架

人从出生到长大，再到老去，其实一直都在做一件事，就是不断形成和调整自己对外在世界的认识，并让自己去适应这个世界。这个过程中，人的头脑里会慢慢形成一种支架。

小孩子之所以是小孩子，不只是因为年纪小，也是因为他头脑里的这套支架还没有真正形成。世界对他来说更多是直接的，是靠感觉去碰到的。等到人慢慢长大，进入现实社会，要面对规则、责任，也要面对这个经济驱动的世界，头脑中的支架就一点点搭起来了。人也因此越来越像一个成熟的人，越来越能够适应现实。

有些成年人看上去还是很像小孩子。有时候这是因为他们头脑里还没有形成一套稳定的支架，所以显得不靠谱，容易被情绪带着走。也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支架已经有了，但人没有完全被它套住，身上还留着一点自然和松弛，这也可以叫童心未泯。表面上看着有点像，其实不是一回事。

人到了老年，情况又会变。年轻和中年的时候，人要不断适应世界，所以这些支架会越来越稳。到了老年，人不再需要和这个世界保持那样紧密的关联了，尤其不再需要那么深地卷在这个经济驱动的系统里，于是这些为了适应世界而形成的支架，就开始慢慢松动。人这时候会重新回到一种比较自然的状态。

我经常坐在这里看窗外的高尔夫球场，看那些随着季节变颜色的树木，还有常年不变的绿草地。打球的人不多，一直都不多，但一直都有那么几个人。他们推着小车，有的人摇控着小车，在场内走动，不时换杆，目测角度和距离，还要感受风向，就为了那一瞬间的挥杆。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身体当然得到了放松和锻炼，但显然又不只是为了身体，否则到工地干活，也一样会用到很多类似的动作。有人把 GOLF 这个词解释成绿色、养气、阳光和友谊。这个说法当然可以讲得通，但这几个元素并不一定非要在高尔夫球场上才能得到，也不一定只有在那里才会被组织起来。

真正起作用的，可能还是他们头脑中的那个特殊支架。正是这个支架，让他们顽固地认为，这不仅是一种健康的运动，而且是高雅的、高贵的，甚至和精英、上流这些东西连在一起。于是事情就不再只是打球，不再只是走动、换杆、看风向和挥杆，而是进入了一套现成的意义之中。

这样看，脑中的支架不只是帮助人认识世界、适应世界，它也会替人先把很多事情分好类。什么是高雅的，什么是普通的，什么值得认同，什么不值得认同，很多时候并不是事情本身天然如此，而是头脑里的支架先在那里，人再顺着它去理解。

人的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一个过程。支架慢慢形成，慢慢稳固，最后又慢慢松动。它让人进入世界，也让人越来越习惯于用一套既成的方式去看世界。到了后面，人也许才会重新发现，很多原来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其实只是头脑中的支架长期作用后的结果。

哲学并不只是一门学问。或者说哲学主要不是一种知识。对我来说，哲学更像是一套方法，一种思维方式。它不是给我再增加一套新的支架，而是帮助我去理解这些支架是怎样形成的，又是怎样在不知不觉中支配我看待世界的方式。

正念冥想没有那么神秘。简单说就是知道自己正在想什么，正在感觉什么，知道自己此刻是紧张、焦虑、愤怒、兴奋，还是空空的、麻木的。重点不是把这些东西消灭掉，而是先看见它们。

一旦到了这一步人就不只是活在念头里面了，而是开始看见念头是怎么起来的，情绪是怎么裹挟自己的，判断又是怎么自动接上的。这样一来，我们就更容易觉察到那些支架本身，而不只是一直被这些支架绑架。平时人是顺着它们在看世界，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到了觉察比较清楚的时候，人才会突然发现，原来我们不是在直接面对世界，我们其实一直是隔着自己头脑中的一套结构在理解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