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回望美丽的家园

深情回望美丽的家园

美国载人探月飞船成功返回地球,这件事真正打动我的,其实不是人类再次靠近月球,而是人类又一次有机会从远处看见地球,看见这个我们平时太熟悉、以至于反而看不清的地方。当地球被拉远之后,它突然变得异常完整。它很漂亮,也很孤独。它没有我们平时在地图上反复划出来的那些边界,没有国家之间的争执,没有民族之间的对立,没有立场之争,也没有个人情绪的纠缠。它只是一个整体,一个悬浮在黑暗中的、脆弱但完整的总体。

可是人类并不习惯这样看世界。我们更习惯盘踞在地球的某一个局部,从自己的位置出发理解一切。个人有个人的立场,家庭有家庭的立场,组织有组织的立场,国家有国家的立场,民族有民族的立场,政治人物有政治人物的立场。我们总是从某一个局部看世界,而且总会把这个局部误当成世界本身。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固执,才会冲突,才会不断地把局部利益、局部经验和局部情绪扩大成普遍真理。

而当我们真正从远处回望时,很多原本被放得很大的东西,突然缩小了。很多原本被说得无比重要的分界,也突然显得并没有那么本质。这个视角至少会提醒我们一件事——世界首先是一个整体,然后才有那些局部的划分。若这一点被颠倒,人的很多判断就会逐渐失真。

但问题又没有这么简单。因为即使我们在观念上承认地球是一个整体,我们仍然不可能真的脱离自己的局部处境去生活。人不是漂浮在宇宙中的纯粹眼睛,人只能活在具体的时间里、关系里、利益里、制度里和情绪里。所以我们一方面能够在思想上看见整体,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在现实中困守局部。人的很多矛盾,其实就发生在这里。

这个世界本身并不是按人的理性尺度被建造出来的。世界的原初状态,更接近于一种天然的混沌。所谓秩序,更多是人在局部范围内建立起来的一种约束、一种隔离、一种暂时性的稳定机制。文明的发展确实让世界的某些部分变得更有序了,但这种有序并不是世界的全部,也不是世界的底层本质。它更像是在广阔混沌之中,被人类理性一点一点切割出来的、可以控制的局部空间。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感到混沌。混沌并不是一个脱离人的客观标签,它在很大程度上是以人的理性为基准显现出来的。只有当我们试图用理性、规则、因果和概念去解释世界时,我们才会发现,总有大量事物不符合这些框架。“理性眼镜”的局限性使得我们误以为世界是模糊的。理性能解释的东西其实非常有限。更广阔的世界,并不按照人的解释能力来安排自己。

可是假如我们不把人的理性当成唯一基准,情况就会发生变化。或者说,假如我们不是从地球上某一个局部、某一种人的尺度去看世界,而是尽量站到更远处,站到一个更不以人类自我为中心的位置去看,那么很多所谓的混沌,也许根本不是混沌,只是世界本来如此。是我们太急于让世界适应人的逻辑,而不是让人的理解去承认世界本身的广大、复杂和不透明。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人可以轻易放弃理性。我们做不到。我们没有办法彻底超越自己的局限,也没有办法真正站到一种非人的位置上看世界。我们仍然只能以人的方式生活,以人的理性整理经验,以人的语言组织现实。所以我们注定要在秩序与混沌之间挣扎。我们一边知道理性的边界,一边又不得不继续依赖理性。我们一边意识到整体的存在,一边又不得不在局部中活着。这种处境本身,可能就是人的根本处境。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越来越倾向于一种长远的悲观和小范围的近距离乐观。所谓长远的悲观,并不是说一切都没有意义,而是说从总体上看,人类不可能彻底战胜混沌,也不可能把整个世界改造成一个完全符合秩序、正义与理性要求的地方。战争、灾害、疾病、贫穷、冲突、不均衡,恐怕都不是短期内能够消除的偶然现象,它们更接近于这个世界在总体运行中的常态之一。我们今天在某些地方建立起来的稳定、安宁和幸福,很大程度上也是局部性的,是通过边界、制度、资源分配、风险转移以及各种形式的隔离才维持起来的。

所谓小范围的近距离乐观,则是说,尽管我们无法从总体上解决世界的问题,但个人依然可以在自己有限的生活半径之内,争取更清醒一些、更有秩序一些、更少痛苦一些,也更接近幸福一些。我们可以让自己的生活质量得到改善,可以让与自己有关的少数人过得更好一点,可以在有限时间内为自己开辟出一个相对平静、相对明亮的小范围空间。这种努力并不虚假,只是它本身不应被夸大成对世界总体的根本改造。它更像是一种局部修复,一种局部隔离,一种在大范围不可控背景下争取小范围可控的努力。

所以,当我们能够偶尔借助这样的时刻,从更远处回望地球,我们看事情的方式也许就会稍微变化一点。我们会不那么固执于眼前这一个小小的院子,不那么轻易把自己所在的局部经验当成全部真相,也不那么急着把自己的判断上升为普遍尺度。我们会知道,窗外的世界远比庭院大得多。某种意义上说,广袤的世界都可以是我们的花园,只是这个花园并不均匀,也不温柔。我很幸运能够生活在一个安静平和的花园城市,堪培拉的美丽大大降低了人们在自家庭院种花盆的愿望。一走出门就是大片的绿地,湖泊,树木,阳光。看到友善的面容,感受到这个社会制度的安稳和踏实。可是这个地球还有很多地方却始终被灾难、贫困和冲突缠绕。正因为如此,人的精神隔离、制度隔离和现实边界,并不是一种偶然的错误,而往往是一种不得不如此的生存安排。

但即便如此,从远处回望地球仍然有意义。因为它至少让我们短暂摆脱了局部的执念,让我们意识到自己平时所坚持、所争夺、所恐惧、所维护的很多东西,其实都只是整体中的一小部分。它不能消除现实的矛盾,却能让我们对这些矛盾保持更清醒的认识。它不能终结冲突,却能提醒我们冲突的局限性。它不能让世界突然变得和谐,却能让我们在混沌与秩序之间,少一点盲目,多一点分寸。

也许这就是这类事件真正值得思考的地方。它带给我们的,不只是技术上的成功,不只是国家能力的展示,也不只是人类探索精神的浪漫叙事。它更像是一面镜子,让我们在短暂脱离日常位置的时候,看见世界的整体,也看见人的局限。看见整体之后,我们会知道自己平时有多狭窄。看见局限之后,我们也会知道,现实中的困惑、矛盾与冲突,并不是某种偶然的异常,而是人的处境本身所必然带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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