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把东西方文化做一个对比,头发其实只是一个入口,背后更深的一层,是人们如何看待年龄这件事。
从生命本能上讲,没有谁真正喜欢变老。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人都希望延缓衰老,维持活力,延续生命,这甚至不只是人的想法,而是所有生物共有的一种本能。所以问题不在于谁想不想老,而在于人们如何理解衰老,如何把年龄放在自己的生活和社会结构中。
在东方社会,年龄往往带着一种比较强的现实压力。它不仅是自然过程,也很容易和机会、竞争力、外在形象、社会位置绑在一起。很多人不是单纯在面对年龄,而是在面对年龄后面那一整套可能的限制。所以对衰老的态度里,常常会有一种不太情愿的接受,甚至下意识地回避它、压低它、修饰它。
这种心理不只是表现在外貌上,也表现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方式上。比如在中国社会里,一个人即便年龄并不算老,只要周围人明显比自己年轻,往往就会自然地被推到一个“长辈”的位置上。到了这个位置,你就不能再像他们那样自然地嬉笑打闹,哪怕你自己并不老,你也得端起一个架子来,要稳重,要像个前辈。这当然是一种文化习俗,是很自然形成的社会约束,我并不是在评价对错,但它确实说明,在东方文化里,年龄不只是一个数字,它还意味着角色、距离和分寸。
澳洲给我的感觉就很不一样。这里当然也尊重年龄,也知道年纪大了应该更稳一些,但它对“稳重”的理解和东方不一样。它不是让你自动进入一种带着距离感的长辈状态,而是让你依然可以作为你自己存在。一个比你大几十岁的人,你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反而会觉得更亲切、更自然。整个社会对年龄的处理方式,明显更淡一些,年龄存在,但不会被过度放大,更不会轻易转化成一种身份压力。
我自己的直接体会很深。最近这两年,我退休之后,时间自由了,空间也自由了。现在的学习和工作方式本来就很灵活,只要有一台电脑,在海边,在绿树边,在公园里,都可以看书,都可以工作。澳洲尤其是堪培拉这种地方,到处都是公园和绿地,所以人的活动自由度非常大。虽然我可以去很多地方,但真正让我经常停下来认真学习和工作的地方,主要还是各种咖啡馆和 club。几乎每天我都会去不同的咖啡馆,大概两个星期能把我常去的那些地方循环一遍。
我最深的感受是,我去的那个时间段,按理说正是年轻人在单位里拼命干活的时候,可我在这些地方看到的景象,几乎全是中老年人,特别是老年人。他们在那里喝咖啡,聊天,看报纸,发呆,或者只是很放松地坐着。那种状态不是“被社会剩下来”的感觉,而是一种真正进入了自己生活节奏的感觉。你很难不觉得,澳洲很多老年人其实正处在人生的黄金阶段。
这种“黄金阶段”并不是说他们变年轻了,也不是说他们没有衰老,而是说年龄增长在这里并不自动等于地位下降、自由减少或者人生收缩。恰恰相反,它经常意味着经验积累之后的一种轻松,一种对自己生活更大的支配权,一种不再被过多外部规则牵着走的状态。这里面当然有文化因素,但也有很现实的社会条件支撑,比如养老体系、医疗保障、社会宽容度,以及整个社会对年纪较大的人并不会自动贬低。正因为如此,很多人对年龄的预期就不一样了。年龄大了,不一定意味着人生在往下走,反而可能意味着进入了一个更自由、更从容、更舒服的阶段。
我对这一点的感受,不只是观察别人,也包括我自己。我六十岁之后,从来没有感觉自己的精力出现了什么明显衰退。相反,我的体力似乎比以前更强,这不是嘴硬,而是很实际的身体感受。比如俯卧撑,我现在比以前撑得更多,而且更轻松。身体的弹跳、发力、骑单车时的感觉,也都比以前更顺。头脑上也是一样,我甚至觉得自己现在思考的维度、广度、深度,甚至速度,都比以前更强了。换句话说,年龄增长了,但这绝不等于衰老。至少对我自己来说,这两件事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害怕承认自己变老,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愿意接受老年这个阶段,才更能够用一种自然的心态去看待年龄。年龄增长是事实,但衰老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套用的概念。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嘴上否认老,而是身体的真实感受、精神的真实状态,以及我如何理解人生进入这个阶段本身。我并不害怕衰老,甚至也不害怕死亡。很多人害怕死亡,是因为不知道死后如何安放自己,而对我来说,这个问题早已在哲学上得到了解决。也正因为如此,我对年龄没有那种强烈的焦虑感。更重要的是,我其实并不想回到年轻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年轻就一定更好,恰恰相反,我越来越觉得现在这个阶段就是最好的时候。无论是体力、思考能力,还是对自己和世界的理解,我都比过去更成熟,也更自由。所以我接受年龄,不是出于无奈,而是一种主动的认同。
当然,年轻人未必会这么看。他们首先看到的是表面,看到的是白头发,看到的是脸部和身体的一些变化,这很正常。我也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因为自己的力量自己最清楚。你身体有没有劲,头脑是不是灵活,行动是不是轻快,这些都是自己能直接感受到的,不需要别人替你下结论。也正因为如此,我在澳洲看到很多老年人锻炼、跑步、骑车的时候,会觉得很自然。头发变白了,身体形态有些变化了,但你真的很难简单地说他们在“衰老”。年龄在增长,这是事实,但年龄增长和衰老,完全不是一回事。

相比之下,东方社会似乎更容易把年龄增长直接理解成衰老,并且更容易把这种衰老感提前投射到人的整体判断里。也就是说,一个人只要到了某个年龄,很多东西就会被提前归类,好像他理所当然应该变得保守、沉重、退居二线,甚至应该自动接受某种收缩的生活状态。这种社会预期本身,就会反过来塑造个人对年龄的感觉。你还没有真正衰老,但你已经被提醒应该像一个“老”的人了。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东西方在年龄问题上的差异,并不在于谁更怕老。大家都怕老,这很正常。真正的差异在于,社会如何解释年龄,如何安排年龄,又如何让一个人带着年龄继续生活。东方社会更容易把年龄和角色压力、外貌焦虑、社会评价绑在一起,所以人们会更敏感,也更不愿自然地接受它。西方社会至少在澳洲这样的环境里,则更容易把年龄放回一个相对自然的位置,让它成为生活过程的一部分,而不是变成一种沉重的标签。
也正因为如此,同样是六十岁、七十岁,在不同文化里所呈现出来的状态会很不一样。有的地方,人还没老,已经被活成“老年人”了。有的地方,头发白了,但整个人还在继续生长,还在学习、工作、运动、享受自由。从这个角度看,年龄不是简单的生理事实,它还包含了大量社会和文化赋予它的意义。
最后也想补一句。我说这些,并不是在简单地赞美一边、否定另一边。年龄感、社会角色这些东西,本来就和环境、传统、习俗以及长期形成的心理预期密切相关,很难简单地说谁对谁错。何况澳洲本身又是一个多元文化社会,生活久了之后,人也会慢慢淡化那种对统一标准的执着。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不是每个人都接受同一种年龄观,而是一个人能不能在自己所处的文化中,找到一种比较自然、比较舒服、也不过分拧巴的生活方式。至于我自己,无论在中国还是在澳洲,我最终还是更愿意按照自己真实的身体感受和内在状态来理解年龄,而不是过早接受某种外部定义。
写完了上面的内容刚准备发布,脑子里又出现一个想法,就是东西方文化中一个更根本性的差异,就是东方文化强调集体人格,而西方文化强调独立人格。这样说显得很空洞,讲的具体一点,比如在中国退休之后你在整个社会的位置就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说难听点就是被淘汰出局了。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关系社会,退休意味着这些关系链的价值骤然衰减。而在澳洲你办任何事情基本上是不需要找关系的,退休并不意味着关系网的断裂并带来个人价值的衰竭。所以中国人怕衰老并不是一种单纯的个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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